(本文出處：82期,頁211-218)超越主動與被動：一個性別現象學的觀點盧嵐蘭
書名：Toward a Phenomenology of Sexual Difference: Husserl, Merleau-Ponty, Beauvoir 本書重新解讀西蒙·波娃及其《第二性》中的哲學觀念，為性別問題提供一個現象學基礎，並進一步闡述性別與主體等課題。 西蒙．波娃的《第二性》雖是有關性別的經典之作，但也飽受批評，本書意圖藉由胡賽爾（Edmund Husserl）與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現象學架構，重新詮釋這部著作及波娃的性別論述，澄清之前許多人對波娃的誤解及批判。作者海娜瑪（Sara Hein㿭aa）為芬蘭學院研究員、赫爾辛基大學理論哲學資深講師，同時也是挪威奧斯陸大學女性與性別研究中心的哲學教授，致力於現象學、存在主義、與女性主義哲學之研究。 長久以來《第二性》遭受許多指責，包括批評波娃視女人為絕對的她者（absolute other）、女人受壓迫是因為女性身體、過度強調女性身體的負面經驗（Young,1990）、反對女性特質，視之為父權制度的產物、傾向男性中心的意識型態、以及整體上表現出立場矛盾，例如何克嫚（Susan Hekman,1990）認為《第二性》第一卷屬於認識論的探討，第二卷則是社會心理學的說明，兩者立論之間出現落差。但本書作者逐一駁斥這些看法，強調《第二性》的目的不在探討性別的社會心理建構，以及自然性徵的物質基礎，相反的，波娃關切的是生命身體及其雙重表達陰柔與陽剛的模糊性。波娃曾言自己不是哲學家，因而也讓很多人忽略她的哲學素養，但作者強調其實這正是波娃有別於傳統系統的（父權的）哲學立場，對波娃而言，哲學家的美德並非勇敢與堅定地捍衛理論，而是能忍受不完整與不確定的模糊狀態。 作者認為波娃引用現象學（特別是胡賽爾與梅洛龐蒂）來探討女性特質與性別差異，因而強調女性並非一個固定的真實，而是一種變化或轉化過程。作者首先介紹胡賽爾的身體觀念，其次比較波娃、沙特、與梅洛龐蒂對生命身體的討論，藉以突顯波娃的觀點更接近於梅洛龐蒂而非沙特，進而據此探討波娃如何處理女性特質、她者、及從屬等問題。由於波娃的性別研究植基於現象學，所以強調不能只研究女性經驗的內容，還應探討經驗的基礎與結構。許多人以為波娃反對女性特質，但她批判的是被視為不變的與永恆的女性本質、一種神秘的女性。她認為兩性並非兩種不同實體，而是人類聯繫於世界時的兩種變異，所以主要差異在於兩種生命身體的經驗差異，而所有個別的人類存在都屬於這些變異或兩者的某種結合。易言之，每一個女性個體都是「女性存在」（feminine existence）（波娃強調這不是永恆的真實，而是一種共同基礎）的一種獨特的風格性變異，男性亦然，這些變異共同形成人類生命的一般性模式。 波娃確實提到女人是絕對她者，但她的重點是要揭顯它的意識形態構成，此導致波娃必須去處理相互性與從屬（subjection）的問題：為何兩性的相似性與相互性未被承認？為何這種從屬會發生在女人身上？波娃指出，女人的從屬有一種奇特性，它「似乎」是必要的與自然的。為了探討這種性別階層的形成，波娃回顧了三種常見的說明方式（生物學、精神分析、歷史唯物論），並以為它們都無法充分說明性別階層的建立，她主張藉由存在主義來對此階層的歷史起源提供一個哲學的解說，因此她的討論不宜看成一種說明，而應視為一種系譜學。 作者認為波娃探討性別階層時有一個核心概念，即強調重複性的影響，主張女人的從屬是一種重複的貶抑與遺忘。女人重複被貶的偶然性根源為兩性的功能差異，它是被遺忘的起點。波娃的創見在於，她指出女性之所以從屬於男性，除了複製階層的行動外，並無其他「基礎」。所以性別階層此一問題的重點並非在於它在以前被建立，而在於它在無數的瑣細行為中（包括男人與女人的）被一再重複建立。階層組織在人類社會的特定發展階段首度出現，但當情況改變及技術進步後，這種階層理應被取消，然而事實卻非如此，它反倒被重複建立、重複詮釋、並應用到新的活動領域中。為什麼？因為它已融入無數的實踐與利益中，所以人們依然進入階層關係，並非它不可能改變，而是因為改變著實太費力與麻煩。所有的評價，包括對性別的評價，都沉澱到我們的物質環境，進入時間、空間、與能量的組織中，這些物質環境的結構引導與形塑個人活動與活動能力。 波娃認為早期遊牧時期，女人受限於一生數次生育與哺乳而未能像男人投入於狩獵或捕魚，這些活動涉及發明工具與訂定計畫，因而使男人「掌握」了人類的創新功能，同時男人在狩獵與打鬥中冒個人生命危險也使之表現為具有超越的能力與價值，讓男人如同世界的創造者，這就是性別階層的起源，男人使自己展現為主人。但男人與超越的關聯不只是具體的，也是象徵的，他們開始成為這個超越過程的象徵性代表，並在許多敘事、儀式、與視覺符號中被強化。雖然女性現在也能投入各種形式的超越，但是男人與超越的象徵性聯結依然持續並代代相傳。 進入農業時代後，人們認為土地的孕育力與女性的生育力之間具有關聯，因而賦予女人一種神秘的力量，進而對女性產生既敬又怕的心理，同時這種心態還促成土地私有化，以及視女人為純粹的工具與男人間經濟交換的媒介，這種土地私有與個人存在之間具有重要關係，因為男人視土地為其生命的延續。工業社會有兩項因素對女性很重要，其一，機械力量的發展，減少兩性的體力差異，其二，現代避孕技術的發明，讓女人能控制自己身體的生育功能。但它們並未促成性別階層的瓦解，所以波娃強調的不是科技面向，而是認知的與理論面向的影響，因為這些科技的發明與改革並未改變基本的性別階層。遊牧時期的古老傳統仍在現代生活無數細小行為網絡中持續存在，男性被世代教導他們受指派的活動遠比女人的活動更有價值。所以性別不平等並非由於生理差異，而是經由世代相傳的重複。性別階層是藉由非物質的真實而維持，所以可以說，性別階層有起源，但沒有基礎。 在有關女人是她者的問題上，波娃認為絕對她者是一個矛盾的觀念，因為自我─她者的關係本質上必然是相互的，所以應了解為何女人被定義成她者，其中的關鍵為當男人認識女人時，自我─她人關係的相互性受到某種干擾，在男人的經驗中，女人如同沒有相互性的絕對她者，波娃想探討何以造成這種認識模式。事實上所有的自我─她人關係中，都有可能將她人化約為純粹被操弄的客體，但在男人認識女人的情況中，這種可能性不僅在特定情形中時時出現，而且已變成一個習慣，男人並不承認女人的身體活動為表達其靈魂或精神，而是視為資源。 作者認為波娃藉由一種「投射理論」來處理此問題，即男人無法接受自己存在的有限性，因而將之投射到女人身上。所謂有限性是指身體的兩個面向：生命的有限性（死亡），以及權力的有限性（被動與易受傷害）。因此女性身體對男人而言變成死亡、肉慾、與被動性的場所，在迷人外表與生育力之內潛存著腐敗與頹廢。波娃在此部分受到齊克果的信念哲學與尼采批判意識形態的影響（當然，她也注意到他們的男性中心觀點），他們認為對有限性的絕望與驚懼，形塑了人類的整體文化。齊克果以為這種將女人偶像化或神秘化的動機在於男人艱辛地試圖在其存在的不同面向之間找出一個平衡點，即有限性與無限性、短暫與永恆、自由與必然性。他認為這種緊張與壓力對人類的存在具有必要性，雖然兩性都可能經歷這種令人煎熬的意識模式，但齊克果認為它基本上是屬於男性的，女人的經歷似乎相反，亦即遺忘無限性，而認同於有限性。 波娃借用齊克果指人類存在必然弔詭的基本觀念，解釋個體生命面對存在之二元性的各種擷抗：有限與無限、物質性與精神性、自主獨立與依附關係。多數人解決此種壓力的方法為認同一方並忽略或拒絕另一方，這種認同需要將被否認的一端予以客體化並投射到他者身上。但波娃強調人們也可能接受這種壓力，所以相對於尋找解決這種弔詭的方法，人們可以致力於忍受它。波娃相信克服性別階層有其可能性，但必須兩性接受自己存在的模糊性，以及身體隱含的雙重性。 波娃將女人的偶像化溯及男人對自己身體雙重性的驚恐，在這種驚懼模式中，這個身體仍被經驗為一個人的生命身體，但它經歷著一個內在分裂，並被異化力量所把持，也就是一個人的生命身體受到非志願活動與無法控制之過程所支配。人們想要去認同主動的身體，並拒斥身體的其他經驗，包括痛苦、被動、分裂、破碎。但原則上這種認同是不可能的，因為完全的主動性將會取消身體的物質性，所以這種拒斥之不可能便藉由一種投射、一種自我欺騙來補償。作者認為波娃指出兩性都能經驗自己身體為主動的與被動的，在她的討論中，性別差異不在於經驗的內容，而在於它們的時間組織、序列、與進程，也就是轉變的韻律與秩序上的差異。 雖然探討波娃的哲學思想並不少見（e.g., Vintges, 1996），但經過作者重新詮釋《第二性》後，波娃的性別論述顯得更有深意，並能聯繫到當代女性主義，當作者極力釐清波娃引發的批判與爭議時，有些地方依然值得進一步思考，例如作者探討波娃描述性別的功能差異時，固然它並非性別階層的基礎，但作為一種「根源」似乎依稀仍有著本質論的影子。其次，作者認為波娃強調「重複」的重要影響，並指出它成為一種日常實踐，不過這種情形如何造成女人從屬被認為「似乎」是自然的，則並未有清楚的解說，特別是女性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再者，波娃認為男人由於技術發明與承擔生命風險而擁有超越性，作者雖為波娃辯護，指稱她並非擁護死亡與殺伐的男性價值，但卻不能排除其中隱然將多種形式的超越採取某種價值階層的觀察，這點作者似乎並未進一步探討或提出澄清。 由於所謂性別功能差異其實反映於功能差異的論述之中，因此被認定之自然化的起源也必須成為被解構的對象，這點需聯繫到性別階層的形成與延續，但這個現象的基礎乃在於價值層級的建構與發展。而值得注意的是，波娃主張擱置所有的價值立場，所以似乎不應出現隱然比較與評價兩性的超越性經驗，固然它被歸結於歷史的偶然，但卻被視為某種價值真實，波娃將這種超越性定義為一種對既存之物與信念採取反省及質疑態度的能力，此點似乎又可能趨向一種重視抽象與客觀的思考特性。事實上，由於波娃的重點在於批判固定的性別認同，特別是對女性特質的制式想像，她指出在兩性相互的投射關係內，原有的互為主體性已被中斷，因而可以說性別階層的複製過程中，關鍵在於不斷重複這種主客對立的投射與想像。在日常生活裡，女性一方面被迫內化父權的價值體系，但又仍然聯繫於其特有之生活世界所相屬的關聯系統，此亦可能導致某種因循或趑趄；另一方面，女性的從屬不僅源自兩性及女性之間的互動，亦必須扣連到所屬社會與文化脈絡對性別及從屬經驗的差異性影響，因此在強調身體經驗的模糊性時，還須注意特殊與差異的意義構成過程，而這種詮釋、面對、與解決女性經驗的困境正是當前主要挑戰之一。作者強調波娃在《第二性》的主要任務是要了解、揭顯、與發現意義，而非說明或預測，從波娃引發的若干討論與爭議來看，不能不說她已然以某種方式達到目的，而且其產生的結果還可能更多。 參考書目 Hekman, S. (1990). Gender and knowledge: Elements of a postmodern feminism. Cambridge, UK: Polity. Vintges, K. (1996). Philosophy as passion: The thinking of Simone de Beauvoir.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Young, I. M. (1990). Throwing like a girl and other essays in feminist philosophy and social theory.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