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學研究第50期

何謂論述分析？論述分析如何進行？是許多有興趣嘗試（或已嘗試）者常有的疑問。本篇書介作者認為，傅柯的系譜學方法乃進行媒體文本論述分析的最佳途徑。此處引介兩部試圖自傅柯作品中「重建」研究理路的著作，第一部強調找出陳述間的排列組合規則，次者則著重對分析主題的掌握，但兩者均旨在指引初學者透視論述中知識∕權力的關係。

在這裡要談的兩部著作，一部是專書，另一則是收錄在專書內的長篇論文。而筆者想在這篇短文所引介的，則是這兩部著作中之重疊部分，即如何按步就班地使用傅柯（M. Foucault）的系譜學方法從事實際研究。

對媒體文本解析有興趣的傳播學者而言，如要選擇論述分析的途徑很難完全不碰傅柯，而要談傅柯，第一個要面對的恐怕就是傅柯本人的著作或是詮釋傅柯的著作。傅柯本人的書籍十之八九集中於實質理論（如性史、醫療史等），鮮少直接處理他的方法論，即便一般認為兩部最接近方法論的著作《知識考古學》（1972）與《權力∕知識：訪談與相關著作選輯，1972-1977》（1980），目的也不是要讀者學習怎麼用他的理論去作研究。加上文字艱澀（包括翻譯衍生的文字障），只會讓初學者望而卻步，這種情況連討論傅柯的書也不例外。

本文選擇這兩部著討論的原因，主要也在於它們是少數我所閱讀詮釋傅柯學說的著作中，直接衝著方法論且文字淺顯的佳作。

先談一點個人的小經歷。記得1990年代末期，在我陸續完成對報紙文本若干議題的論述分析並逐一出版後，學界同仁或是研究生給我最多的回應，竟然不是針對我在報紙文本研究所分析出的研究發現，而是詢問我的那些論述分析究竟是怎麼做的。

記得我當時的回答常是，只要把理論的書好好讀一讀，再找前人的研究成果加以參考就可以了；記得那時節好像並沒碰到任何人對我所給的答案感到滿意。有個找我指導的研究生甚至曾把整綑報紙捧來，要我告訴他怎麼做，又有個研究生連論文都做完了，還對我說他「感到有點不安」，「難道我這做的這個就叫論述分析？」。

講實在話，如果現在要對學界同仁辦個告解，我也必須承認，這一路走來我心中同樣有點不安，哪怕是論文都陸續通過審查出版了，心中還是覺得有些不踏實。

這幾年我回頭反省那種感覺，發現造成這種不安心理背景之一，其實跟早年實證論訓練的思維習慣有關。這種思維習慣就是，做研究的第一課必須先掌握「標準作業程序」，從研究設計、變項配置、研究假設到統計方法的選擇，都得有一套精準步驟。

而在傳播相關科系中，這種訓練其實已是基本配備。學生們在實際從事研究前花費最多時間的，其實是在熟悉這種「標準作業程序」；這類的教科書也非常多。我參加不少論文口試，發現師生間的對話是圍繞在「作業程序」上的爭議。

但一旦談到「論述分析」，這種討論就立即消失了，原因就在於根本沒有所謂論述分析的「標準作業程序」可資依循。許多研究論文左一個「論述」，右一個「論述分析」，談的卻可能是完全不一樣的事情。譬如，許多掛著論述分析之名的論文，有的是採取批判論述分析，有的搬出傅柯，有的則掉進語言學的遊戲裡。宗派不同、招式不一，誠所謂「一個論述、各自表述」，這種狀況叫初學者不焦慮也難。

實證論的思維習慣另一影響，是在嘗試學習歐陸學術風格的研究途徑時很容易撞牆。不論是德國風格的批判學派或是法國風格的結構主義與後結構主義學派，相關著作不僅不受美國社會科學學門分類的約制，而且幾乎都是一開始就進入實質問題的詮釋或批判，不會在著作起始章節中交待其方法途徑，更不會如實證論研究一樣提及其研究操作的「後設邏輯」。如要理解其研究途徑，多半要從許多著作的精讀中去體會，而要掌握這種「體會」，不僅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修為，還可能得回到這些著作背後的知識論或本體論去梳理。走到這裡已經進入哲學領域了，初學者一旦探索到這裡，大概也已經準備放棄了。

以傅柯的著作為例，他好像從來不認為交待研究途徑是他該做的事。他曾寫過一篇「方法的問題」（1980）的文章，問題是假如有任何初學者讀完那篇文字就能參透傅柯的方法論，也只能說是他的悟性是常人所不能比了。

好在這些原本以德文、法文所撰寫的經典著作陸續進入英文世界後，英語語系的學者想必也面臨同樣的困擾。於是，有些學者硬是從這些艱深的著作中將其研究途徑的「後設層面」給重建、甚至說給提煉出來。本文所引介的兩部著作正是其中的部份成就。基於篇幅所限，我想只就這兩部著作中傅柯的「系譜學方法」做個引介，畢竟在使用論述分析處理媒體文本時，最具解析能量的正是系譜學方法。

第一部著作是兩位澳洲學者Kendall與Wickham在1999年出版的Using Foucault’s methods。兩位學者一開始就挑戰曾盛行於1980年代的流行說法，認為沒有所謂「傅柯學派」（Foucaultians），也沒有所謂「傅柯方法」（Foucaultian method），傅柯的研究途徑甚至是「非方法論的」（unmethodological）的。但兩位作者認為傅柯的著作還是存有某種方法上的理路，而且是可以把它整套給「重建」出來。由於原意就是打算要寫給初學者看，作者在文字使用上力求淺顯。以處理系譜學為例，書中就特別以條列方式列出了系譜學分析文本之四個「陳述」（statements）技巧：

2. 透過當下歷史的視角將權力的作用引申出來，將隱藏在陳述背後不足為外人道的起源與功能揭露出來；

4. 透過考古學的策略性運用以解答當下所關懷的問題（頁34）。

他們又在接下來的討論中透過傅柯對「論述」概念的討論，提出對文本進行分析的五個步驟，並針對一個一個步驟詳加說明（頁42-46），每個步驟後面都附上實例演練。再來就是引介傅柯「權力」概念對文本進行分析的步驟，包括知識∕權力、權力∕主體等，同樣的這也都附上有實例演練。介紹完整套方法後，兩位作者也在書的後半部各選擇了一個自然科學與一個社會文化的實例做文本，用他們整理出的傅柯方法學從頭到尾為讀者演練一遍。

第二部著作主要摘自於由Margaret Wetherell等所編著的Discourse as date: A guide for analysis一書中，由英國空中大學（Open University）的社會學者Jean Carabine所撰寫的篇章。

這本書原就是為介紹論述分析途徑所寫，Carabine的論文題目雖然是Unmarried motherhood 1830-1990（未婚媽媽，1830-1990），但真正重點卻是其副題A genealogical analysis（系譜學的分析）。換言之，作者透過對官方檔案與法案文件中對未婚媽媽的論述，檢視百年來英國掌握權柄的菁英階層如何將未婚媽媽予以負面建構並加以污名化的過程。

Carabine在這篇文章中以近三分之二的篇幅介紹傅柯的系譜學分析。與前述Kendall與Wickham看法不同的是，Carabine認為要發展出一個速成的、按部就班進行的系譜學分析步驟是不可能的。她所提出的分析策略是，透過對傅柯著述中對論述∕權力∕知識這組概念的特殊觀點的掌握，再以這組觀點形成一種她所謂的「鏡片」（lens）來透視所要分析的檔案或文本。

例如，她先討論傅柯對「論述」的界定與觀點後，馬上就進行實際演練，從三種報刊雜誌討論單親媽媽的文字中各摘錄一段，集中討論這三段摘錄中有關家庭、福利、社區、社會、小孩、犯罪等概念所編組出對單親媽媽的論述是什麼。然後，Carabine示範她所解析出的有關單親媽媽的八個以陳述形式呈現出的「論述」，再討論這種論述在政治社會中的後果，以及這種「論述」所形成的歷史（頁268-274）。

以同樣的方式，她陸續藉由對知識∕權力、系譜、常規化（normalization）等概念的詮釋，並就摘錄的文本加以示範分析，最後列出了十一項系譜學分析的指引（guide），並以這組指引為依據，再拿英國1834年的新貧窮法為例，分析那個年代有關私生子地位的論述（頁 285-304）。

當然，這兩部著作所談的系譜學分析策略不盡相同。例如，Kendall與Wickham特別強調要找出陳述間的排列組合規則，而Carabine則特別著重對分析主題的掌握，可以說多少有點是「一個系譜學、各自表述」，但兩種分析策略中對知識∕權力的討論還是頗為近似。將這兩部著作的分析策略充分掌握後，初學者還是要說還是完全不會分析恐怕就不應該了。

最後還要一提的是，這兩組由英語語系學者所重建出的傅柯系譜學方法，是否就是傅柯當初所使用的方法，恐怕還有爭議，因為傅柯本人已經不能再出面做裁定。若干至少法國學者可能多半不會同意這種對傅柯方法所做的「強解」與「重建」，但至少對傅柯論述分析有興趣的初學者而言，這兩部著作應該是挺有幫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