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邁向社會主義的文化理論？
：評泰瑞•伊格頓的新書
《理論之後─文化理論的當下與未來》


趙庭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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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理論之後—文化理論的當下與未來（After theory）
作者：泰瑞•伊格頓（Terry Eagleton）
譯者：李尚遠
出版日期：2005年
出 版 社：商周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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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是泰瑞•伊格頓的最新著作。原本專精於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歷史與文學的英國當代文化理論重鎮泰瑞•伊格頓，不僅從事二十世紀文學的研究，特別是文學與文化理論，同時也對「純」文學理論具有相當程度的興趣，包括形式主義、符號學、詮釋學、敘事學、精神分析、接受理論，以及現象學（可以見其《文學理論導讀》（Literary Theory: An Introduction, 1983／吳新發譯，1993一書）。此外，他也鑽研英語文學、愛爾蘭文化，以及不同歐洲文化的文學作品之比較文學研究。

畢業於英國劍橋大學三一學院（Trinity College）、身為牛津大學聖凱瑟琳學院（St. Catherine College）院士、曼徹斯特大學英國與美國文學系文化理論教授（Professor of Cultural Theory）的泰瑞•伊格頓，在馬克思文學批評的領域中聲譽卓著，曾經出版《馬克思主義與文學批評》（Marxism and Literary Criticism, 1976／文寶譯，1987）、《美學的意識型態》（The Ideology of the Aesthetic, 1990）、《意識型態》（Ideology, 1996）、《批評與意識型態》（Criticism and Ideology: A Study in Marxist Literature Theory, 1996）、以及《馬克思》（Marx: The Great Philosophers, 1999／李志成譯，2000）等重要著作。作為英國馬克思主義左派文學理論家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的學生，泰瑞•伊格頓師法雷蒙•威廉斯不斷地從文學理論出發，拓展至文化議題的審思與反省。延續《後現代主義的幻象》（The Illusions of Postmodernism, 1996）與《文化的理念》（The Idea of Culture, 2000／林志忠譯，2002）兩本著作的思路，在本書徹底地批判「當下」的文化理論，並且為文化理論的「未來」釐定可能的研究計畫。

不像雷蒙•威廉斯必須面對英國文化研究「理論貧窮」（poverty of theory）的1960年代，泰瑞•伊格頓面對的則是2000年全球化（globalization）語境下「豐富的」文化理論。也不像雷蒙•威廉斯急於定義「什麼是文化」，進而推演出「文化是一種感知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Williams, 1961: 48-71）的結論，泰瑞•伊格頓則是急於宣稱「文化理論的黃金時代已成過去」（李尚遠譯，2005：12），以及「儘管階級、種族與性別是絕對必要的主題，但它並不能只是再繼續重複這些主題的敘事而已」（李尚遠譯，2005：274）。那麼文化理論還有「未來」嗎？有哪些議題是文化理論過去迴避而「未來」必須研究與面對的呢？本書正是泰瑞•伊格頓對於這些嚴肅問題的幽默回答。

基於深厚的文學專業訓練以及帶有英國學者傳統的諷刺口吻，泰瑞•伊格頓以散論（essays）的寫作方式，透過幽默的筆調，一方面批判文化理論的「失敗」，另一方面則是回溯西方上古哲學，特別是亞里斯多德的倫理學與道德實踐，並將其與近代馬克思實用哲學聯結，攻擊後現代主義專注於「慾望、差異、身體、無意識、愉悅、流動的意符」的遊戲，進而倡言「社會主義」（socialism）不僅是文化實踐的理想場域，同時也是文化理論「未來」的依歸。

雖然本書由八章看似獨自分立、如同演講稿般的散論集結而成，目的不在強調抽象的理論推演，但是全書思路一脈相承、邏輯連貫，相當具有啟發性，同時也可以將其看作泰瑞•伊格頓的「暫時」思想總結。

如果將本書當作三個同心圓來看的話，第四章〈得與失〉是全書的主要核心。泰瑞•伊格頓以客觀的哲學沉思反省文化理論的功過，肯定由巴特、傅柯、拉岡，以及克莉絲蒂娃等人過去分從邊緣引出性別、權力、性慾與族群等主題的努力，卻也認為文化理論所進行的研究計畫是失敗的。第一章至第三章有如第四章核心的外圓，檢視文化理論在面對全球化時的理論掙扎，以及批判文化理論研究議題的偏狹，特別是質疑後現代主義已經使得文化理論走入死胡同（第三章）。而第五章至第八章則是第四章核心的內圓，指出文化理論忽略且未曾關注的研究議題，例如真理、德行、客觀性（第五章）與道德（第六章）。而且文化理論過度執迷於基要主義（第七章），因此必須面對死亡、邪惡與非存有等議題的挑戰（第八章）。

本書以社會主義作為文化理論未來研究計畫的藍圖，將亞里斯多德強調的倫理與道德實踐與馬克思著重權力、階級與行動的實用哲學聯結起來，試圖提供一個創造出全民參與、共謀集體利益的場域，而非個人政治、小眾訴求的社會。更為有趣的論點是，泰瑞•伊格頓強調人類天性（nature）原本就具有差異性，而不是文化理論的反本質論者企圖從人類普同性中所尋找的差異性，藉此反駁文化理論並指出其謬誤的思維。這種從人類本質出發，卻又避免落入人本主義與科學至上的窠臼，是相當基進的思考策略。因此泰瑞•伊格頓得出的結論是，文化是人類生活的一部份而無需研究，政治反倒才是重心。

從泰瑞•伊格頓《理論之後─文化理論的當下與未來》的論證，我們可以得到幾點反思的空間。首先，文化理論是否完全失敗仍然有待爭辯。雖然泰瑞•伊格頓認為許多應該研究的議題遭到文化理論忽略或迴避，但是他也承認，文化理論曾經在主流學術典範中提出不少值得關注的議題，如階級、性別、種族，以及包括大眾傳播媒體與文化生產在內的流行文化。這些議題廣泛地影響1960年代以來主流學科的學術走向，進入文學、藝術學、社會學、教育學、傳播學與電影學等領域，正如眾所周知，女性主義與性別研究已經獨立成為一門顯學。

接著，如果泰瑞•伊格頓的論證是正確的，那麼就必須考量：後現代主義是否真的可以作為文化理論走入死胡同或失敗的「唯一」證據？同樣的，全球化觀點是否可以作為詮釋當代文化現象的「唯一」思維方式？後現代主義拒絕接受普同性而強調差異性，然而全球化強調普同性而泯滅差異性，這兩種思維方式究竟能夠對歐洲、美國、亞洲、非洲、拉丁美洲等不同文化地區提供哪些更為強而有力的詮釋？

換句話說，作為英國學者的泰瑞•伊格頓是否可能落入了歐洲中心主義（Euro-centrism）的框架與陷阱，過份樂觀地期待一個「全球化」的「社會主義」來臨，而刻意迴避全球化與在地化之間的衝擊與妥協？如果泰瑞•伊格頓真的是以歐洲中心主義的位置與立場發言，那麼他所觀察到的資本主義全球化現象是否能夠詮釋亞洲、非洲、拉丁美洲地區的文化情況？更進一步地說，「全球化」的「社會主義」是否也會取代文化理論而成為另一種「偏狹」的西方論述？

再者，泰瑞•伊格頓「全球化」的「社會主義」觀點忽略文化之間的差異性，特別是許多地區的文化（例如美國）未曾擁有或未曾發生過與英國同樣的社會主義思維模式，如何要求文化理論依循亞里斯多德與馬克思的看法，共謀集體的利益呢？

最後，泰瑞•伊格頓強調人類天性原本就具有差異性，反駁文化理論中反本質論者的觀點，以及批判基要主義者死守的陣營。然而他是否也刻意忽略一個事實，就是文化理論從過去普同性的知識建構中發現人類天性具有差異性，進而推演出不同的文化之間擁有類似的文化現象，因此它可以超越歷史與地域的限制。舉例而言，性別歧視幾乎是每個不同文化都存在的「文化政治」（泰瑞•伊格頓在本書中一直避免使用這個詞彙），如果按照泰瑞•伊格頓有關人類天性的論證，應該如何進行詮釋呢？

泰瑞•伊格頓提出的戲劇性結論是，如同本書中文版封面所加的副標題：「後現代主義已死」。面對資本主義更為緊縮、並且發展出更強而有力策略的全球化現象，文化理論應該積極地探索諸如「愛」、「邪惡」、「死亡」、「道德」、「形上學」、「宗教」與「革命」等過去忽略甚至是刻意迴避的研究議題。然而泰瑞•伊格頓對於「後」文化理論的反思是否也刻意忽略或迴避文化理論原本的政治目的？說得明確一點，文化理論家為什麼需要關心這些研究議題？

然而，我們不得不承認，將文化理論可能的研究計畫提升至完美的人類天性之抽象層次，是泰瑞•伊格頓相當具有批判性與啟發性的看法。提供「高」理論（high theory）的文化理論家在「眾聲喧嘩」的後現代主義狂歡氛圍之後，不斷地咀嚼玩味與冷靜地反省思考的可能途徑。在可預見的未來，本書勢必引發學術界的激烈辯論。

參考書目

文寶譯（1987）。《馬克思主義與文學批評》。台北：南方。（原書Eagleton, T. [1976]. Marxism and literary criticism. London: Routledge.）

李志成譯（2000）。《馬克思》。台北：麥田。（原書Eagleton, T. [1999]. Marx: The great philosophers. London: Routledge.）

李尚遠譯（2005）。《理論之後─文化理論的當下與未來》。台北：商周。（原書Eagleton, T. [2004]. After theory. London: Penguin Books.）

吳新發譯（1993）。《文學理論導讀》。台北：書林。（原書Eagleton, T. [1983]. Literary theory: An introduction. Londo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林志忠譯（2002）。《文化的理念》。台北：巨流。（原書Eagleton, T. [2000]. The idea of culture. London: Blackwell.）

Eagleton, T. (1996). Criticism and ideology: A study in Marxist literature theory. London: Verso.

Eagleton, T. (1996). Ideology. London: Verso.

Eagleton, T. (1996). The illusions of postmodernism. London: Blackwell.

Eagleton, T. (1990). The ideology of the aesthetic. London: Blackwell.

Williams, R. (1961). The long revolution. London: Chatto & Windus/The Hogarth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