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我只是覺得主流文化軟弱無力」
—《次文化之後》的文化政治

簡妙如

---

書名：After Subculture: Critical Studies in Contemporary Youth Culture
編者：Andy Bennett & Keith Kahn-Harris
出版日期：2004年
出 版 社：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

與其說這篇文章是要評論這一本叫《次文化之後：當代青年文化之批判研究》的書，還不如老實地說，筆者是要藉此機會討論一下，當Bob Dylan與網路世代都可說是同樣讓人熱血的「次文化／流行文化」時，該怎麼思考近來在西方學界已談得沸沸揚揚的「後次文化／次文化之後」（post-subculture, after-subculture）議題。

這本出版於2004年的書，主要選編了來自社會學、媒體研究、文化地理學等領域的青年文化及音樂地景研究成果。主要編輯者Andy Bennett，近年來活躍於國際流行音樂研究協會（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Study of Popular Music, IASPM）以及青年文化研究，著作頗豐。而其《流行音樂的文化》一書，也已在國內有中譯本。

然而，由於該書的宗旨在於「批判地重新評估次文化理論，作為青年文化研究的分析模式的價值」。基於次文化理論在傳播研究中的重要性，以及全書多以流行文化、音樂次文化等場景作為青年文化的主要研究案例。筆者以為，在理論及研究議題上，這不僅是一本與閱聽人研究及理論有關的書，其中關於「由次文化轉向後次文化」的辯論也相當值得引介。

次文化理論，在傳播研究中一直是來自歐陸批判學派的重要論點之一。前英國伯明罕大學文化研究中心（CCCS）在70年代末的幾本重要著作，一方面延續了新馬克思主義者的社會批判與文化詮釋，將當時英國的青年次文化現象，如mods, skinheads, hippies, punk……等，扣連於英國社會的階級處境。這些次文化正展現了戰後的英國工人階級青年或中產階級青年，如何從穿著、音樂及日常生活實踐，構連其對於階級、主流社會體制、甚至種族等結構壓迫的風格回應。另一方面，這些蘊含權力反抗力量的次文化主體，在傳播領域也開啟了主動閱聽人（active audience）的概念，強調閱聽人的自主解讀能力，甚至是對於主流霸權的可能抵抗。這一發展，也延伸為閱聽人民族誌研究的取徑。

然而，我們或可將現今「後－次文化」論辯的出現，視為廣泛的閱聽人典範變遷的一環。90年代晚期以來，不論是強調由論述取向來解構閱聽人概念的第三代接收分析（Alasuutari, 1999），還是強調以認同操演為核心的閱聽人景觀與展演典範（The spectacle/performance paradigm）（Abercrombie & Longhurst, 1998），「後次文化」相關討論的出現，既批判地重新構連早期CCCS的次文化理論，也對次文化、流行文化或後現代文化等研究領域，帶入新的理論視野與研究活力，比如已出現的一系列「後次文化」的相關著作（Bennett, 1999; Muggleton, 1997, 2000; Muggleton & Weinzierl, 2003; Polhemus, 1997; Redhead, Wynne, & O’Connor, 1997; Thornton, 1995）。

在這波後次文化論辯中，我們看到已有變遷的次文化現象及理論轉向。一方面，不同研究者所探討的青年文化、俱樂部文化（club cultures）或次文化現象，多是在今日全球／在地，虛擬／真實，商業／獨立，日常／邊緣等層面，已更為交錯混雜，也愈具高度變異的文化面貌。因此「次文化」到底能指涉這些文化到何種程度？便有再概念化的必要。另一方面，對於這些在晚期資本主義及後福特社會所崛起的文化現象，眾多研究者也開始發展新的理論模式，並提出新的政治性。比如，援引Bourdieu的文化資本理論、Butler的性別操演（performativity）理論，分析次文化認同得以被建構的基礎，並進一步批判地檢視經濟因素、身體實踐以及媒體再現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又或援引法國社會學家Maffesoli（1996）的「部落時代」（the time of tribe）理論，分析當前次文化所具有的「新部落」（neo-tribe）形構。除指出當前次文化群體多為小規模的社群認同，是來自風格、文化品味的消費與認同的集結，而非為傳統的階級界線及固著的組織形式所形構。也進一步由新部落、地景（scene）的文化地理學式探究，捕捉次文化如何與其它社會形構相互滲透的關係，並指出其暫時性及流動性特質，以及可能的新次文化政治。

相較於2003年的另一本後次文化研究選集──《後次文化讀本》（Muggleton & Weinzierl, 2003），這本《次文化之後》也同樣由理論及個案研究兩個部分著手。除了探討所謂的後次文化現象有何理論基礎外，同時，既批判地評估CCCS「次文化」理論的適用性，也同樣批判地檢視當前「後次文化」理論的適用性，尤其是Bennett也曾致力發展的新部落論點（Bennett, 1999）。

在理論部分，本書由社會學及後現代文化理論提出其後次文化的理論基礎。Martin由正統社會學傳統出發，強調後次文化的出現，是對於將次文化視為一先在的、自足的社會實體的反動。後次文化理論，代表的是韋伯式社會學及象徵互動論的回歸，次文化是來自於集體社會行動的再現過程，並在實際的互動中漸次建構其群體認同（第二章）。而Chaney則由後現代文化轉向的角度，指出晚近文化變遷的主要形式：文化並非更為多元，反而各國的流行文化除了更加單一化外，文化也變得更為「零散化／分殊化」（fragmentation）。而其中的文化特質，也由過去強調和諧、複雜與深度敘事的「寫實主義美學」（aesthetics of realism），轉向較重視表面、無秩序及風格展現的「再現的美學」（aesthetics of representation）（第三章）。

在個案研究部分，這本書則涵蓋了多重的青年次文化場景。包括獨立音樂品牌、另類音樂、舞曲音樂地景、青少女臥房文化、電視節目迷、網路青年社群……等文化現象。對於次文化理論或後次文化理論的適用性，筆者以為這本書大致呈現兩個討論群組。

第一群是較以CCCS的次文化理論作為對話對象，指出其理論缺失或文化現象的變遷。比如Stahl研究蒙特婁的獨立搖滾音樂地景，除了指出CCCS以階級為基礎的次文化風格描繪過於狹隘外，也從向空間轉的城市音樂活動研究，帶入文化政策及區域的文化產製經濟分析（第三章）。Lincon的青少女臥房文化研究，則指出現今新科技的進展，比如手機、網路的出現，都能讓青少女的臥房文化政治並不再限於反抗父權社會的象徵意義，反而是更為自由與流動的自主空間／地盤（zoning）的打造（第六章）。Harris的跨國另類金屬樂地景研究，則批判了過去過於將次文化奇觀化、偏激化的理論模式，並指出次文化很日常、世俗（mundanity）的實踐面向（第七章）。很類似的觀點則是，作為全球在地化的電視節目迷，在日常情境而非風格反抗、在流行文化領域而非邊緣次文化的集體實踐（第十章）。而Bennett對於網路青年文化的討論，則指出網路作為現今青年及次文化現象的重要場域，使次文化的群聚不僅超越時空及傳統社會界線的限制，也擴大了次文化實踐及認同的複雜性，與可能的新政治性（第十一章）。

另一群組，則反而是在批判地檢視「後次文化」理論的適用性，尤其是新部落主義的觀點。比如Carrington與Wilson的「跳舞國度」一章就指出，在將舞曲音樂文化概念化為流動的、新部落社會群體時，反而會忽視了階級、性別以及種族等社會結構，仍在影響著當前的舞曲音樂地景。流動的後次文化理論取向，並不應輕易地將青年文化去政治化（depoliticizing）（第四章）。Sweetman則認為新部落主義的論點，有將青年文化感知與實踐的複雜性予以本質化的危機。他認為在現今更為強調新部落社會所具有的集體的美學形式，以及共享的身體經驗、情感流動外，次文化仍有標示較為持久的、個人的反身性認同的部分。他以「觀光客」（tourists）以及「旅行者」（travelers）作為前者及後者的比喻，強調結合二者，才較能不偏廢地既觀照青年或次文化風格愈來愈呈現表層、零散化的傾向，但同時又能呼應參與者自己的情感與經驗層面（第五章）。

而較為精采的，莫過於Pilkington的當頭棒喝，強調一種全球在地脈絡化的次文化理論及政治性。他以其90年代末的俄羅斯青年文化研究為基礎，指出無論次文化理論，或現正浮現的後次文化理論，並未脫離「全球中心」（global core）的解釋力侷限。一方面，俄羅斯青年的文化消費，原本就是其每日的真實，而非西方理論家偏好強調的象徵意義的轉換及風格反抗。而俄羅斯青年文化較為顯著的現象是，年輕人對於「另類－主流」（alternative-mainstream）區分的堅持（p. 124）。Pilkington的研究指出，這是在地青文化共享的生活策略，也標示出蘇維埃現代性中的社會分裂，比如像社會經濟、空間、性別、族群以及性取向的差異，這可一點都不是在「風格的超級市場」（supermarket of style）中的消費選擇（p. 126）。另一方面，從全球—本土的權力關係來檢視次文化，並不是探究全球化文化如何被觸及，反而是一種差異的標示（markers of difference）。他認為現今的青年次文化研究，應致力於展現年輕人如何結合其性別、種族或社會位階的流動，從而生產了多元、根源於在地卻又擁有全球化資源的青年文化策略（第八章）。而Hodkinson的歌德地景（Goth Scene）研究，則指出儘管當代青年文化常被視為是一種 “pick and mix” 式的拚貼，但在歌德地景中，仍有不能抹滅的次文化實質性（substance），比如相對較為自主的音樂認同，以及形成更為持久、獨特又一致的次文化群體（第九章）。

總結這本書的論點，不論是拓展或批判後次文化理論觀點，筆者以為該書以及後次文化的相關論辯，都可作為本地關心各種新興文化現象的研究者，在理論及政治性洞察上提供對話。

儘管也有西方學者，對於本書以及後次文化的論點持保留態度（Hesmondhalgh, 2005; Jensen, 2006）。比如他們認為多數後次文化的鼓吹者，多缺乏對社會差異階層的結構分析，以及過於從全球核心以及相對較為自由的學院觀點，投射對於青年以及次文化的想像。因而「社會不平等」很少被後次文化研究者感興趣，其詮釋觀點也易於充滿中產階級偏見、缺乏邊緣族群的對比觀照。而對於新部落、地景等研究取向的提出，似乎也流於眩目詞語，無助於在理論及權力關係的討論上有所累積。比如Hesmondhalgh便認為，文類（genre）與構連（articulation）都還是能處理後次文化所關心的音樂集體文化的變貌，重點是如何分析（pp. 32-38）。

但誠如Simon Frith在本書的跋所言，在理論概念的缺失之餘，這些研究仍對次文化理論在過去與現在之間的持續性與發展提供了洞察，同時也拓展了對於青年文化的視角。尤其是強調既奇觀又日常，既全球也在地，既青年又後青年等並存的面向，的確捕捉了現今我們所見到的愈來愈複雜的青年文化領域。

因此筆者以為，我們或可正面一點地，從上述缺失中，拓展後次文化理論可能的文化政治。除了重拾後次文化研究中較常被忽略的產製及經濟分析，以及對於社會結構差異的敏感度。持續的經驗研究，並且對全球在地化脈絡的次文化場景，保持更為務實、又不自限於僵硬社會結構的批判性，恐怕也非常必要。近來日本學者Mori連結後福特主義時期的新主體性（飛打族，freeter），解釋晚近日本年輕打工族投入反全球化、反美運動等次文化的意義（Mori, 2005），以及本文一開始所引的台灣本地部落客青年的反抗運動，都可是明顯的例子。所以，讓我們一起超越「後批判的」後次文化理論吧！

參考書目

Abercrombie, N., & Longhurst, B. (1998). Audiences: A sociological theory of performance and imagination. London: Sage.

Alasuutari, P. (1999). Introduction: Three phases of reception studies. In P. Alasuutari (Ed.), Rethinking the media audience (pp. 1-21). London: Sage.

Bennett, A. (1999). Subcultures or neo-tribes?: Rethink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youth, style and music taste’. Sociology, 33(3), 599-617.

Hesmondhalgh, D. (2005). Subcultures, scenes or tribes? None of the above. Journal of Youth Studies, 8(1), 21-40.

Jensen, S. O. (2006). Book reviews: After subculture-critical in contemporary youth culture. Acta Sociologica, 49(1), 103-118.

Maffesoli, M. (1996). The time of the tribes: The decline of individualism in mass society. London: Sage.

Mori, Y. (2005). Culture = Politics: the emergence of new cultural forms of protest in the age of freeter. Inter-Asia Cultural Studies, 6(1), 17-29.

Muggleton, D. (1997). ‘The Post-subculturalist’. In S. Redhead, D. Wynne & J. O’Connor (Eds.), The clubcultures reader: Readings in popular cultural studies (pp. 167-187). Oxford: Basil Blackwell.

Muggleton, D. (2000). Inside subculture: The postmodern meaning of style. Oxford: Berg.

Muggleton, D., & Weinzierl, R. (2003). The post-subcultures reader. Oxford, NY: Berg.

Polhemus, T. (1997). In the Supermarket of Style. In S. Redhead, D. Wynne & J. O’Connor (Eds.), The clubcultures reader: Readings in popular cultural studies (pp. 130-133). Oxford: Basil Blackwell.

Redhead, S., Wynne, D. & O’Connor, J. (Eds.). (1997). The clubcultures reader: Readings in popular cultural studies. Oxford: Basil Blackwell.

Thornton, S. (1995). Club cultures: Music, media and subcultural capital. Cambridge: Polity Press.